春飆

壹、 土井把最後一塊柴劈完，把柴薪在屋側疊整齊之後，他仰望乾淨的晴空，扳直彎曲的腰，哼哼著伸展兩臂。

四月的氣溫已經帶上暖意，不再刺骨，吹起髮尾的暢快南風，替滿身汗水的青年拂去疲憊。

他拍掉褲子上的木屑，抹掉額邊汗水與灰塵，腳步轉進屋內。沒想到，屋中不見他出去前，都還待在家裡讀書的山田利吉，只剩下正忙著切洗山蔬的山田夫人，跟蜷在木地板上打盹的老貓。

「夫人，都好了。」

「土井，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。」

美麗的少婦見到土井狐疑地環顧四周，忍不住苦笑：「你找利吉的話，他不在呦，那孩子剛才跟我鬧彆扭，吵到一半就往外跑了。」

「咦？怎麼突然……？」

「其實，我本來跟那孩子約好，等春天時，就找一天帶他到鎮上去採買、順路去茶屋吃個點心。可是，親愛的需要提早回學校也沒辦法，家裡總不能沒人在……。」

土井一愣，腦中瞬間浮現他與山田家第一次見面那天，男孩看著他，氣鼓鼓地埋怨著『難得的家族野餐，都泡湯了！』的生氣表情。

「『明明都約好了，最討厭母親了！』說完，他就跑出去了。」

山田夫人維妙維肖模仿起兒子頂嘴的口吻，語畢，將切好的食材撥下鍋，看起來並不擔心小兒子的去向。

不同於山田夫人的從容，土井表情一凜，匆匆說句「我去找他。」

仔細搜索一圈小屋之後，確定山田利吉不在家中，踏出屋外的土井沒有貿然行動。他沉吟、思考冰之山內有哪些地方適合山田利吉躲藏。

山田利吉十分聰敏，一個有忍術傍身的男孩，當他不想讓人找到時，不會去平常玩耍的溪邊，也不會到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崖邊，他最有可能躲的地方是，某些土井還沒探索過，更隱密、屬於男孩的秘密基地。

土井躍上樹，往森林深處前進。

也許山田夫人會覺得他大驚小怪，但土井更不希望山田利吉一個人落單太久。即使經過近一年，土井也經常在午夜夢迴時，被小屋外若有似無的殺氣擾醒，每每都讓他從被窩內竄起，追出屋外。

只是，不管他怎麼仔細巡視，每一次都無功折返。

那股殺氣，土井再熟悉不過了，那來自他之前所待的忍隊。

貳、

當土井找到躲藏在樹叢裡的男孩時，山田利吉正蜷曲身體，枕著環抱自己的雙臂陷入沉睡。

青年見狀，才總算卸下緊張，長長吁出一大口氣。

山田夫妻好意庇護被忍隊追殺的他，若山田利吉獨自在外遊蕩的時候，碰巧遇到可能正在搜索他的忍者，因為這樣而發生什麼不測的話……光想像這種可能性，就令土井不寒而慄。

「幸好沒事……。」土井喃喃道，伸手將山田利吉搖醒。

「利吉，醒醒！」只是假寐的男孩很快就轉醒，他見到兄長臉上擔心的表情，很快就明白土井為什麼會過來找他。

「……。」他撇開視線、倔強地收攏腳尖，拉開土井跟他的距離，看起來一時半刻沒有想離開樹叢的打算。

土井看著山田利吉的舉動，忍不住聯想起山田家裡的貓在生氣時也是這種背面對他人的反應，看著主人與寵物如出一轍的模樣，差點沒讓他忍住笑。

他席地坐下、盤腿，諄諄善誘道：「事情我都聽夫人說了。只因為爽約的話，似乎不到讓你這麼生氣的理由，有什麼原因讓你想到鎮上一趟嗎？」

本以為土井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說教，山田利吉一頓，清澈大眼看向青年，半晌，才抿著嘴吐露理由：「我想看櫻花。」

「櫻花？」

男孩點點頭，告訴土井因為冰之山容易積雪，所以，從小到大他早已經看膩雪景，一直更憧憬能在春天時去賞櫻。

再加上，冰之山上沒有任何櫻樹，想賞櫻的話，最近的地點必須先下山、花不少時間到鄰近山腳去，那兒有一座城下町，當櫻花盛開時，就會有市集、商販聚集。

山路遙遠，每回光下山一趟就花不少時間，所以春暖花開時，山田家通常由山田夫人備好簡單的便當，全家人附近找個視野好的空地吃午餐，也算是賞花兼郊遊了。

好不容易，這次山田夫人跟他約定要帶他下山一趟，所以，從去年冬天開始，山田利吉就天天期盼雪融的日子早一天來臨，再加上今年還有土井在，他也希望入春後，土井能跟他們全家人一起去賞櫻。

「可是，下次父親回來的時候，就換哥哥要去忍術學園了吧。」

「！」

今年為了引薦土井到忍術學園任教，山田傳藏決定提早結束休假，先回學校找校長遞推薦信，等細節塵埃落定後，再回冰之山接土井到忍術學園就職。

明白父親下一趟回家時，代表土井也即將離開冰之山，山田利吉沮喪地揪緊褲子：「果然還是沒辦法……。」

下一秒，比他大上一倍的粗糙手掌蓋住他膝上的手，溫柔地捋鬆男孩的不甘心握緊的手指：「我們倆人去吧，去看櫻花。」

山田利吉抬頭，訝異地看向土井朝他笑彎的雙眼。

當他們回到小屋時，大男孩與小男孩蹭得渾身髒兮兮的模樣，惹得等他們等到午餐早就涼透的山田夫人發了好大一頓脾氣。

他們一起被連發的手裡劍趕出家門，去河邊把自己洗乾淨後，婦人才准許他們踏進屋內。

聽完來龍去脈，山田夫人同意讓他們一起下山賞櫻，不過，作為交換條件，他們必須幫忙採買存糧回家。

參、

踏進人來人往的城下町時，山田利吉雙眼霎時發亮。

兩側林立的小攤上有各色商品，除了畜肉、鮮魚、時蔬，也不乏日常所用的布匹、童玩，小攤之間穿插著店鋪。他們逛過小巷，可以見到渠溝內流動清澈的水被染成粉色，上面漂浮著被風吹下的山櫻瓣。 土井高䠷，很快就瞥見前方不遠，有一片開得燦爛的櫻林，旁邊有一間佇立小小招牌的茶屋。

如願以償見到盛開櫻花林的山田利吉十分開心，他鬆開土井牽他的手，往茶屋奔去，一邊不忘回頭對手上兩手提滿菜肉的土井喊哥哥快來，沒有注意到他的正前方有一對年輕男女迎面而來。

「小心！」當男孩聽到土井的警告聲時，已經來不及，他煞不住腳步，直直撞上女子，惹得對方驚呼一聲。

「親愛的，妳沒事吧！？」與女子同行的男性也嚇了一跳，女子雖然驚魂未定，仍朝男子搖頭說沒事。她見到山田利吉的臉上表情比她更慌張，不禁蹲下來對他和藹問：「你有受傷嗎？」

從小在冰之山生活，很少跟陌生人接觸的山田利吉，見到女子朝他靠近，更加膽怯了，他縮起肩，閉口不發一語。

幸好，離他不遠的土井已經三步併作兩步趕到身邊，見到熟悉的人過來，山田利吉也直接躲到青年的身後，土井確認男孩沒有受傷後，便直接替山田利吉跟男女道歉。

所幸，年輕男女並不介意這樁小插曲，見兩人年紀不大，土井又提著滿手東西，卻是反過來關心他們是不是從外地過來這裡的市場購物。

土井得體地一一回覆，男女在對話中透露，他們是當地人，剛新婚不久，夫妻倆人今天見天氣晴朗才興起出門賞花的念頭，更親切指點他們茶屋的三色糯米團不能錯過。

整個過程裡，躲在土井身後的山田利吉都沒有開口說話，女子見他很怕生，便拉拉丈夫的衣袖，阻止他繼續往下聊。

「祝你們今天有美好的回憶。」女子朝山田利吉露出和藹的笑容，對他擺擺手道別。見山田利吉仍然沒有回答，她的臉上露出有點受傷卻無可奈何的微笑、放下手，和丈夫一起對土井點頭致意，夫妻倆人就離開了。

見男女離開後，山田利吉仍然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，土井不禁開口問他怎麼了。

男孩抿著嘴，好一會兒才說他認為自己剛才的態度並不禮貌。

土井瞥向山田利吉露出笑容，他故意道：「是嗎？我已經對她道歉了，她也沒受傷，我想沒關係吧。」

男孩搖搖頭：「我該自己向她道歉才對。」

「唔，如果是這樣，我想現在去也不晚，看，他們還沒走，正在賞櫻。」

山田利吉隨著土井的引導方向看過去，正在附近櫻樹下席地而坐的男女，的確是剛才那對夫妻。

「我先到茶屋等你。」土井說完，留下山田利吉一人，先往茶屋走去，要山田利吉自己去找女子的用意不言而喻，山田利吉在原地躊躇一陣，還是下定決心往夫婦落座的櫻樹前進。

櫻林附近都是來來往往的賞花人潮，山田利吉的步伐又輕，直到他僅離背對他的年輕夫婦一步遠時，倆人也對男孩的靠近渾然不覺。

他們在樹下談笑，男人對女人傾訴愛意，接著，摟住妻子，貼近她親吻嘴唇。

男人突來的舉動讓山田利吉大吃一驚，腦袋一片空白的他，將道歉的事情瞬間拋諸腦後，飛也似的跑到茶屋。

「利吉？這麼快就回來了。」人已經在茶屋外的座位上落坐的土井，好奇地看著氣喘吁吁的男孩，對青年問他道歉的事怎麼了，怎麼都說不出口剛才看到什麼的山田利吉，支支吾吾地把話題應付過去。

土井聽他說沒事了，倒也沒再繼續追問，他叫山田利吉坐到旁邊的空位，在他的身旁已經有兩份三色糯米糰與熱茶在等他。

熱茶入喉，再加上糰子的甘甜滋味，暖洋洋的陽光與盼望很久的櫻花美景，讓山田利吉放下心。

正當他望著盛開的櫻樹林看得出神，霎那間，疾風呼嘯，雪白與粉紅的櫻花漫天飛舞，四周賞櫻的人們不約而同哇地歡呼出聲，山田利吉轉頭興奮看向土井，想問他是不是一樣喜歡眼前的明豔春光。

只見土井正瞇起眼享受風所帶來的涼意，櫻花在俊秀的男人身邊紛飛，降落在土井的髮上、肩膀，還有一瓣滑過粉嫩的嘴角才不甘寂寞地落下。

山田利吉的腦海，驀地閃過剛才他見到那對男女的親熱畫面，他匆匆噤聲，將視線轉回風景，低下頭，不明白為什麼剛才自己有一瞬間想要試著親吻土井的念頭。

肆、

「現在回想起來，那就是我的初戀第一次萌芽的時候吧。」說完故事，受歡迎的自由忍者看著坐在身邊的戀人，雙眼中閃著亮光的模樣，彷彿周圍還有櫻花瓣在飄。

「咳……真是謝謝你栩栩如生的描述啊，利吉。」土井半助一口氣喝光剩下的茶，把差點哽住喉嚨的糯米糰沖下喉嚨，男人忍不住用手往紅透的臉上搧風。

其實可以不用讓他知道得這麼詳細也沒關係，真的。

「土井老師真不解風情啊，我話都說到這地步了。」六年後，從男孩蛻變成青年的山田利吉，把英俊的臉湊近男人。

如果是對女人這麼說，這時候山田利吉不論是什麼要求都能如願吧。不過，在外頭一般都吃得開的漂亮臉蛋，對土井半助並沒有用。

忍蛋老師秉持著孩子能疼不能寵的原則，率先從茶屋的座位上站起身，說再不出發時間就晚了，提醒自由忍者他們現在還在出公差的路上。

雖然被拒絕，山田利吉也不見沮喪，他聳聳肩，追上先走一步的土井半助。

「土井老師，等等我。」

春日疾風再次吹拂，令倆人經過的大片櫻樹林掀起漫天櫻瓣，土井半助佇立欣賞美景，眼尾餘光瞥見青年朝他跑來，男人伸手與山田利吉的十指交扣，貼近青年的臉，順勢親吻飄過山田利吉唇邊的櫻花瓣。

「！」

「話都說到這地步了，不親你的話，的確是我不解風情了。」

「哥哥……！」自由忍者一臉感動。

「等等、停！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……不對，我大概可以猜到、但是拜託你別說！」土井半助連忙用另一隻手擋住自己燙得快自爆的臉，正在努力嘗試讓自己變成一隻鴕鳥。

櫻花紛飛，安靜地降落在山林小徑上，化作春泥更護花。

（完）